离题集 2026|06 五月 温度不足的声音
本文自动拆分自《离题集 2026》。
四年前的这个时候,NMIXX 还在全网争议的中心。那些关于“难听”“割裂”“概念混乱”的评价,如今再回头看,时间替很多东西完成了筛选,也替很多喜欢完成了证明。于是我忽然意识到,自己喜欢 NMIXX 已经快四年了。
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多么值得炫耀。可在一个偶像、一个团体、一种审美真正变成流行符号之前,便已经与它们建立过私人关系,终究还是会让人产生一点隐秘的满足。喜欢一件尚未被广泛认可的事物,有时像是在提前为未来的自己押注。等它终于被更多人看见,那份喜欢便仿佛也被时代轻轻确认了一次。
但五月这首先行曲带给我的感觉,仍然有些复杂。
它的堆叠和声、带有温暖底色的合成器音色,让我想起 Ariana Grande 的《we can’t be friends》;那些逐渐逼近的不和谐音、留白和空拍处理,又让我隐约联想到 MEOVV 的《Toxic》。这些元素并不陌生,甚至可以说是近两年流行音乐里极常见的一套情绪装置:克制、透明、轻盈、带一点电子雾气,像是把情感放进玻璃罩里,让它在冷光下缓慢折射。
问题恰恰也在这里。它并不难听,甚至称得上精致。NMIXX 成员的音色辨识度仍然是她们最可靠的武器,尤其是 Lily 那种厚实、明亮、带有穿透力的声音,在当代女团里几乎是一种稀缺资源。但这首歌整体给我的感受,却始终差了一点温度。它没有真正把我击中,也没有让我获得那种被声音直接推开的震动。
这种“不满足”并不完全来自歌曲本身,而来自我当下的听觉状态。过去一年多,我听了太多类似的合成器质感。轻薄的铺底、暧昧的混响、带有空气感的人声、故意收紧的鼓组,它们一开始确实新鲜,久了以后却容易变成一种过度光滑的表面。所以我会怀念另一种声音。
比如 Florence + The Machine《What Kind of Man》里那种更接近实录乐器的冲撞感;比如 Billie Eilish《Happier Than Ever》后半段鼓声与合成器突然爆开的重量;又比如 Olivia Rodrigo《bad idea right?》里那种不加掩饰的粗粝、冲动和现场感。它们未必更高级,却更像从人的身体里长出来。声音不是悬浮的装饰,而是有摩擦、有汗水、有失控边缘的实体。
这也许正是我在毕业前夕越来越在意的东西:温度。不仅是音乐里的温度,也是生活里的温度。
过去我常常迷恋概念、符号、风格和审美标签。喜欢一个团体,喜欢一张专辑,喜欢一种穿搭,喜欢某种文化气质,仿佛这些东西能够替我搭建出一个更完整的自己。可临近毕业,我开始意识到,符号并不能自动转化为生活。审美也不是单靠收藏、命名和归档就能真正拥有的东西。就像一首歌不能只靠漂亮的音色成立,一个人也不能只靠丰富的兴趣显得完整。真正支撑生活的,仍然是那些更朴素、更具体、也更难伪装的部分:稳定的作息,真实的关系,完成事情的能力,能够持续行动的身体,以及在热闹退去后仍然不至于塌陷的内心秩序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我对这首歌的苛刻,或许也是我对自己近几年审美生活的一次审视。再动人的歌,如果没有被生活接住,最终也只是耳机里几分钟的杂音。NMIXX 对我而言,某种程度上正是这样一个时间标记。
她们从争议里一路走到今天,而我也从大一走到了本科的尾声。她们在一次次回归中调整方向、磨合概念、寻找更适合自己的声音;我也在这四年里不断改写自己的审美,三个月一变,半年一轮,从 K-pop 到欧美流行,从合成器到摇滚,从女团小嗓到拉美音乐和爵士。表面上看,这只是听歌口味的变化,实际上却是我不断试图重新理解自己的方式:如今我想听见更真实的鼓点,更具体的乐器,更有重量的人声。
这并不是对 NMIXX 的否定。相反,我依然期待她们的主打,期待她们在新的曲风里继续尝试,也期待 Lily 的声音能被更充分地释放。一个团体能够不断调整方向,本身就是值得尊重的事。只是对我而言,这首先行曲更像一个提示:我已经不再满足于“好听”本身了。
我开始要求声音拥有重量,要求审美落到身体,要求喜欢能够穿过符号,最终抵达生活。如果当我开始厌倦漂浮的声音,也许说明我终于开始厌倦漂浮的自己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