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陵集 2020|05 四月 陶渊明的解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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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隐是中国文人的一大快事,千百年来士大夫们大都吟诵着陶渊明的诗句遁入深林,但奇怪的是,从无一人在深林中得以取得与陶渊明相当的解脱。中国文人们大多都只能领会陶渊明年少时“舟遥遥以轻颺,风飘飘而吹衣”的这层境界,时间一长,因闲适而欢悦的心灵便会为清苦乏闷的生活所取代。以陶渊明家乡的庐山为例子,历朝历代有无数文人墨客来此隐居,周敦颐、朱熹也曾在此投入哲学的沉思。但他们的目光看得太远,一直远到宫门内的皇帝处。正如范仲淹所言:“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,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。”在儒家士大夫处,归隐只是为了更好地出山。像陶渊明看透名利,得到解脱的人,太少太少。

陶渊明的归隐是深层的,超越肉体的。他自云:“忘怀得失,以此为终。”堪称他性格的写照。他自叹一番无人得知,唯有从古圣先贤高山流水处寻找他心灵的同道。“善万物之得时,感吾生之行休。”诗人的感伤自适之态跃然纸上。可以说,从《归去来兮辞》中,我们既可以读出纵浪大化、琴书相伴的自在淡泊,也有世乏知音、心曲难诉的郁闷孤寂。年少轻狂的人啊,谁道他没念过“雄发指危冠,猛气冲长缨”呢!我相信,当陶渊明自信地念出“聊乘化以归尽,乐夫天命复奚疑?”时,他就完成了从儒家思想到道家思想的转变,领悟了老庄哲学的至高奥义。

因此,无怪乎当高官们请陶渊明出山时他会一口回绝,我猜想他那时的双眼一定是洞透一切的,甚至于有些怜悯与自伤。他清楚地明白,大解脱并不意味着大喜。千年后,但有士大夫高吟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”,纪念着一个熟悉而陌生的陶渊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