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人游 Talk.01｜02 围棋与竞技
本文自动拆分自《一人游 Talk.01》。
3、围棋的饭圈化：以战鹰现象为例
战鹰是中国围棋职业选手，去年年底走红，如今已是B站全站直播前五的大主播，一晚直播流水可达数十万元。她的直播风格颇为”抽象”——这并非节目效果，她本人就是如此纯真而抽象，这种纯真带来的反差感构成了她的吸引力，也把原本属于乐子人和虚拟主播圈层的观众吸引进了围棋圈。
由此，围棋评论区的戾气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。我反感把围棋搞成饭圈这一套，原因在于二者的底层逻辑并不兼容。饭圈成立有一个前提：低门槛与审美多元——任何人都可以发言，任何人总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对象，当然这也导致饭圈内部冲突频繁。而围棋恰恰相反：它本身门槛很高，不具备网络传播所需的快速消费属性，并不符合饭圈的要求。更重要的是，围棋万变不离其宗，赢棋就是硬道理；棋手无论高矮胖瘦、性格如何，最终还是要看棋盘上的发挥。
如今战鹰把这批新观众引入围棋圈，其中没有围棋基础的人占绝大多数。他们对围棋的关注并非以棋局内容为基础，而是以对棋手的”幻想”为基础：他们认定自己喜欢、支持的棋手一定会赢；一旦输棋，他们不去看内容本身，而是盯着AI胜率开始谩骂——问题是，他们真的懂AI胜率吗？结果就是，围棋的热度上来了，讨论棋局本身的评论反而少了。
这几天中韩围棋世界冠军决赛在重庆举行，由中国主办，中国排名第五的棋手被韩国排名第三的棋手以0:2击败。输棋本身并不可怕，可怕的是舆论的反应：那些人先是攻击”中国第五”，然后沿着排名一个一个往上骂，柯洁自然也被骂惨；接着开始阴阳怪气地暗示中国棋手靠作弊进入决赛，再转向攻击国家队体制和协会，最后落脚于辱骂韩国人。我实在不理解，为什么现在讨论任何事情都要扯上政治与国家，尤其是许多人根本没有思考就胡乱开喷。
我的判断是：中国十四亿人看起来关注政治的很多，但其中95%以上只是借此机会宣泄情绪罢了；剩下的5%中，与政治真正存在利益关系的人只占一部分，能够影响政治的就更少了。当然，韩国人也有类似的问题——韩网上无脑辱骂宋雨琦的言论也不在少数。与其如此，不如好好欣赏舞台物料、好好看棋。
还有一个颇为讽刺的现象：国人在现实中遇到外国人，往往彬彬有礼、毕恭毕敬；一到网上，就用”美国佬””小日本””棒子国”之类的称呼阴阳怪气。
4、女足世界杯惨败与中国体育体制
这场比赛让人心态崩溃。赛前还以为是什么”铿锵玫瑰”，结果所有位置都被打爆，唯一的点球还是对方送的，简直像被《三体》中的二向箔降维打击了一样。身体条件并非借口——北方姑娘并不矮，但与英格兰球员站在一起仍矮大半个头。
更让人反感的是舆论的双重标准：踢得差就该接受批评，但舆论张口闭口”女足精神”，再不济也是”虽败犹荣”，然后拉上男足垫背，还在吹嘘”女足比男足强”，这是典型的阿Q精神。事实上，很多人根本不看比赛，也就看不到这场比赛暴露的问题。天天吹捧女足精神，把她们拔高到如此程度，最终结果只能是打脸。
需要澄清的是所谓”亚洲杯冠军”的成色：亚太地区有六个世界杯名额，而真正拥有职业化建设的球队只有五支——很多国家根本不培养女足。从FIFA排名也能看出问题：中国女足位列第14（1854分），但前36名中亚洲只有中日韩越四个国家，前十名里一个都没有（数据来源：FIFA女足世界排名）。去年拿亚洲杯冠军时的沾沾自喜，实在没有根据。
深层原因在于培养体系。足球不像围棋那样只需要天才加高强度训练，它需要一整套培养体系。而中国的青训制度太差了——我从小到大生活在一座新一线城市，从未听说过任何关于足球、篮球、排球的训练选拔。对比欧美，人家中小学的体育课程设计满满当当，中国的小学体育课不被语数英占用就算胜利。上世纪末中国女足还能拿世界杯亚军，如今西方的训练方法不断前进，我们原地踏步，于是落到了小组赛出局的地步。
归根结底，中国从来没有强有力的市场化体育振兴举措。中国人最适合的是那种”选一批好苗子关在一个地方训练三五年就能出成绩”的冷门项目；但凡一个项目商业化程度高，我们就难以获得奖牌——举国体制就是这样的。反观韩国：2013至2018年的六年间，80%以上的围棋世界冠军被中国夺得；韩国国会随即在2019年实行了围棋振兴法，此后两年，无论顶尖层建设、新锐建设还是市场化建设都远好于中国。中国的一场围棋比赛，观众甚至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能比完——这在韩国是不可能发生的。在举国体制转向之前，我认为很难有什么变化。
5、竞技体育的残酷
看到韩国围棋选手申真谞掩面的画面，这是我此生最想拥抱小申的一次。甚至想同时捏住妮可和小申”命运的后颈”，让他们抱在一起取暖，告诉他们别再难过、只管朝前看——实在太不甘心了。接下来还有五天团体赛，我大概会发疯；至于他们会不会发疯，我也不知道。
翌日的自我剖白：我确实是因为竞技体育的残酷性才喜欢它，因此观赛时承受的一切痛苦，似乎都是我罪有应得。又有谁能永远赢下去？历史上不存在这样的人——强如李昌镐也做不到，何况后来者。
想到之前看的韩剧《D.P.》，这部关于逃兵的剧太有意思了，不愧是同时拿下百想电视剧赏和青龙电视剧赏的剧集。
很难想象韩国社会割裂到这种程度——霸凌已经成为其社会文化的一部分。军队中的霸凌问题尤其离谱，全民征兵制难辞其咎：这种工作还是要以自愿为前提，才能保持战斗力。剧中那句台词极为深刻：霸凌这种东西，每一个旁观的人都负有与施暴者同等的责任。
虽然中国社会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，但我是真的不想生活在韩国——高考、财阀、兵役、霸凌，都太压抑了。
6、海飞杯裁判有感
为了勤工俭学，2023年9月30日-10月2日我在威海举办的山东省围棋省赛（少儿组）担任裁判。一天下来的总结是：我今天不是去评判胜负的，是去当保姆的——心态崩了。
乱象四则
其一，水平之差。如今的三段、四段选手技战术极差，感觉完全没受过训练，只凭基础规则就能在场上”大杀四方”，而这还是中游选手——我小学二年级就下得比他们强。
其二，规则之乱。有人两次连下两手（在围棋中即等同认输）；有人执白却坐到了执黑的位置，输棋之后要求”重下一盘，因为我本该执白”——执黑执白在规则上完全等价，这种水平还妄想换边逆转乾坤。一点廉耻心都不要。
其三，数子之诈。本届用手机数子判定胜负，最为公正客观；遇复杂局面才改由人工手点。我给一盘棋点出 183 子、判其输，当事人死活不认，坚称软件有问题、要求手点——再点出来 186 子、他赢了。大概率是趁乱把桌上的三颗黑子摆回了棋盘。更根本的问题是：他们水平差到根本判断不出自己是输是赢。
其四，裁判之盲。另一盘棋软件真出了故障，把本已险胜的黑棋误判为负，被判错的一方与被判赢的一方双双没有异议、马上就要签字——是我在旁边看出判罚有问题，另一位裁判才反应过来。那些裁判根本不会下棋，拿个软件就来执裁。少儿赛确实需要保姆型裁判，但总不能连胜负都判错。今天的两句话就是：”裁判不会围棋；裁判不需要会围棋。”
家长与”小朋友豁免权”
家长同样不堪：不懂棋却指手画脚。有个孩子明明输半目，我点了两遍，家长还过来搅局，指控我”移棋”——我是裁判，我移你的棋做什么？我难道不知道输半目有多难受吗？我上次比赛要是没输那盘，就是苏州第二了，印象极深。这就是公平，连这都不信，那请别人来当裁判好了。
至于”不要跟小朋友计较”的说法，我完全不接受：我当小朋友的时候为什么能表现好？ 小朋友的身份不是免死金牌，不是亵渎规则的通行证。不思考、作弊、跟规则较劲——一大堆。
今昔对比
我们那个年代的省赛，门槛是五段，且须经各市各区选拔、名额固定；如今则是个人就能报名，也配叫省赛。
段位的含金量更是不可同日而语。那时三段是一个台阶，意味着棋手已有自己的行棋风格；五段又是一个台阶，意味着各方面都无弱点、综合实力过硬——两者都极不容易拿到。我自己的升段轨迹是：一年级上学期一段，下学期二段，二年级三段，三年级四段，四年级五段。我想问的是：我二年级时的三段水平，放在今天这个赛场上有几个人能及？而如今的三段、四段，连自己是输是赢都判断不出来。
对局态度同样今非昔比：给足一个半小时的用时，十几二十分钟便草草下完，下完之后还不知道谁赢谁输。
结语
围棋是君子游戏，不要把下三滥的招数带进来——那是某些人搞体育比赛的做派，别和围棋扯上关系。我理想中的围棋，是此刻杭州亚运会赛场的样子：正襟危坐，有礼貌地打招呼、交朋友，下高质量的棋，对规则、对比赛、对彼此负责。而我眼前的围棋，是威海这场所谓的山东省省赛。
盛怒之下立誓两句（存档照录）：”我再也不会跟小朋友打交道了，不会再干与小朋友相关的工作。””成年人的分歧是世界观不同，成年人与小孩的分歧是是否有世界观。”
半小时后的余波：勤工俭学这点钱真不好赚。今天最大的感悟是——能与讲逻辑、讲礼貌、克制、理性、有人文情怀的人讲话，是何等难能可贵。太久没见到这种人，以致今天整个人生观都被颠覆了。